诺丁

诺丁的跑道

跑道是红的，四百米一圈，像一条无限循环的磁带。我跑在第三道，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。世界被简化成前方十米的白线，以及肺叶里火辣辣的刺痛。就在意识开始随着步伐涣散时，我想起了诺丁。

诺丁是我中学的体育老师，一个沉默如铁塔的退役运动员。他从不讲大道理，只在我们训练到极限、眼神开始飘忽时，用粗粝的嗓音说：“看脚下，别看尽头。”那时不懂，只顾盯着遥远的终点，结果总是提前耗尽气力，步伐凌乱。此刻，在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跑道上，他的话忽然像一枚楔子，钉进我涣散的意志里。

我低下头。目光所及，只有我交替向前的跑鞋，踏在深红色的塑胶颗粒上，那么清晰，那么实在。奇迹般地，那令人窒息的“遥远”消失了，世界收缩成脚下这一方坚实的、可被征服的土地。呼吸竟自行调整了节奏，与步伐重新合拍。疼痛还在，但它变成了背景音，而前景是每一步踏出的、具体的“完成”。

最后一圈铃响。我抬起头，终点线就在不远的前方，但我已不再恐惧它的距离。我知道如何抵达它——不是靠眺望，而是靠信任脚下的每一步。冲线那一刻，风声灌满双耳，像一场盛大的喝彩。

许多年后，我早已离开赛场，但人生诸多漫长的“跑道”上，每当我想眺望遥远而模糊的终点感到惶惑时，那个粗粝的声音总会在风里隐约响起。我于是低下头，看准眼前的这一步，踏实，然后迈出下一步。

跑道没有变，变的是奔跑者的目光。诺丁教的从来不是跑步，而是在漫长的坚持中，如何与“过程”本身和解。终点自会到来，当你不再被它的影子笼罩的时候。